电影

219《梦之安魂曲》:也许是最佳禁毒片


以瘾君子作主角而又获大好评的电影,除了《猜火车》(Trainspotting)之后,就是《梦之安魂曲》(Requiem for a Dream)。事实上,这两部片子经常被拿来比较。和前者的喜剧风格不同,《梦》差不多描述了你能想到的,瘾君子最糟糕的最可悲的下场。男主角Harry因为重复使用消毒不佳的针头,导致手臂上的注射口严重感染,落得个截肢的下场;其黑人瘾君子老友Tyrone进戒毒所并遭种族主义的守卫虐待应该算是比较正常的下场;Harry女友Marion(女二号)长期没能吸食海洛因,为了满足毒瘾,不仅卖淫,还去Sex Show表演;最触目惊心的是,Harry的老妈Sara(这个自然是女一号了)为了减肥而滥用安非他命,导致精神失常,被关进疯人院。这么可怕的下场,不是一般的禁毒宣传片能够体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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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稿]《肖申克的救赎》:救赎之道,尽在其中


众多电影评分体系当中,我比较认可IMDb,其中IMDb Top 250列表尤为可靠。其(top 250)之所以可靠的原因包括:1)上榜的电影都至少有10万投票;2)其评分只是根据常用用户的评分整合,用马甲推高某某部电影的难度较高;3)评分不只是单纯求平均。

《肖申克的救赎》就是250上长期名列榜首的电影。如果你把它跟排名相近的《教父》比较的话,你也许会发现,《教父》是那种看不懂就不好看的电影,而对于《肖》,即使是不知道救赎为何物的观众也会很享受。这或许能说明为什么《肖》能在毫无“救赎”根基的国内的有这么高的接受程度。另一个方面,该“救赎”也许是超越了宗教的人类深层的理念。无论如何,看过一两遍之后,总有人会想知道救赎究竟意味着什么。

《肖》的剧情,估计大家都非常熟悉了。银行家Andy被冤枉判刑,进入了臭名昭著的肖申克监狱。监狱里不但有严苛的狱警,还有虎视眈眈的一群鸡奸者(自称sisters),当然还有贪污的狱长。对于Andy这个前社会上层精英来说,肖申克是离救赎最远的地方。我想这就是正部电影戏剧性的来源,肖申克的救赎是在最不可能救赎的地方的救赎。即使观众没有对救赎的清晰理解,这点还是毫无疑问的。

有人说,这部电影想表达整个社会是个大监狱,我倒看不出它有这样的意思,我还是认为肖申克监狱是一个社会里的极端环境之代表。

Andy的救赎路线也相当曲折。路线的某些部分算颇为不道德的,所以你可以知道原作者Steven Kings乃至电影导演Frank Darabont都对纯宗教的救赎没有兴趣(也许你可以说这是旧约式的,但绝不会是新约式的)。 Sisters的屡次侵害使Andy下决心要在狱中获取起码的特权,于是他帮助狱警利用法律漏洞处理税务问题。这种救赎的思路在监狱外的世界颇为盛行。获取特权就能从底层社会的许多困难中抽身而出,这就是作为特权的救赎。当然,要获取这个特权也需要才能,Andy也确实有这个才能。

如图所示的安迪版圣经的封面内页写着“得救之道,尽在其中”。得救之道到底是以圣经为象征的宗教呢,还是代表行动的小锤子呢?还是说两者皆有呢?总之,只靠那部圣经是不行的⋯⋯而且,该片也影射宗教多少受操纵来为社会的不公正辩护了。

(懂圣经的读者可以解释一下《出埃及记》跟该片的意义。)

216 《光荣之路》(Paths of Glory):非人性的黑暗


我看过不少我认为值得大书特书的电影,却很少能够写出来。为了加快生产,我决定降低质量,多写“评”,而少写思想。

这部1957年上 映,由大导演Stanley Kubrick执导的战争电影(细分的话,可以说是反战电影)极端不和谐,即使在美国也显得很不和谐。其实细想一下,这部控诉各国军方用爱国主义和民族主 义让士兵送死的电影,显然在任何打算否认这个控诉的国家都是不受欢迎的。塞缪尔·约翰逊的名句“爱国主义是无赖最后的避难所”更是作为台词直接念出来。

剧情概要是一站期间,某法国将军急于领功,命令部下强行攻占一德国阵地。进攻自然以失败告终,将军为了推卸责任和发泄愤怒,给几个士兵加上叛国者的罪状,然后枪毙,以此杀鸡儆猴。

影片的基调偏黑暗,但远不及后来的《发条橙子》。在电影里,你可以看到爱国、杀戮和送死奇怪地纠缠在一起。如果你问有什么强大理由让你去抛弃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光》提供了这么一个答案:一个人能对另一个人作出的非人性暴行是不分国籍、不分民族的。

也许值得说说的,是影片中基督教的形象。当三位长官意志的牺牲者在监牢里等待判决消息时,一个颇为神气的神父走进监牢带来坏消息,他自己也没什么办法。这位神父的出现,作为基督教的代理人,等于是告诉大家,在20世纪巨大的不公正面前,上帝也没什么办法。宗教的无能为力,和神父的道貌岸然,即使连曾经信仰上帝的人都会怒火中烧,难怪临刑士兵之一的阿诺指着自己的酒壶,愤怒地对神父说:“这(酒)就是我的信仰。”神父保证阿诺可以获救,却使得后者狠狠地给神父来一拳。在这个时代,宗教给人的慰藉,可能还不如一瓶酒。死刑犯听福音的权利,跟在极权国家里下A片的权利,又有什么不同呢?

要 说“评”的话,我觉得这部电影近乎无懈可击。Kubrick的招牌Tracking Shot(追踪镜头)极好,特别是将军走完大半个战壕检阅手下士兵,以及进攻蚁丘的场面。审判士兵以及他们被处决之前的一举一动,都拍得很精彩。btw, 士兵临刑的那个晚上让我想起萨特的小说《墙》,两者的基调基本一致。我想说这部电影可以再黑暗一点,结局不应该突然逆转整部电影的黑暗基调,但这只是我的 个人喜好而已。还有,这部电影是黑白的,估计可以吓跑很多人。

读者可能觉得为什么我对我写到的电影评价都很高,那是因为我对烂电影的容忍力是很低的,我一般不会主动看烂片受罪,除非该片是Rambo系列,Saw系列,Slasher film,色情三级,或是A片。因此,我很少会看刚上画的电影。

215 《守望者》revisited


我有点后悔写了156这篇文章。那篇文章是在既不了解新保守主义,也没看懂《守望者》电影的情况下写的。这种草率地给一部独立的艺术作品,戴上一个主义的帽子的做法,是某个人启发我的。那个人告诉我新保守主义和《黑暗骑士》有着隐秘的联系。我能写出那么糟糕的文章,他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算了,不要推卸责任。

虽然我意识到156的错误,但一直未能重写到满意的程度,这篇也不是重写。

我想我之前没看懂《守望者》的一个原因,是没看出这部电影有很多的铁⋯⋯噢,不,讽刺(irony)⋯⋯Comedian就是相当有代表性的一个角色。他跟阿甘(Forest Gump)相似,都经历过美国的许多历史事件,比如说两者都参加过越战,两者都介入了水门事件。可Comedian更像是阿甘的反面,越战里的他更像是个玩世不恭,嗜血的刽子手,而在水门事件里,他杀死了真实历史里公开丑闻的记者,使得尼克松能多次连任。我想对美国人来说,尼克松能连任已经是个历史的玩笑,能一直连任到1985年,说明这不只是个小玩笑。Comedian参与了伊朗人质事件的人质解救行动,却满心欢喜地把事情搞得更糟。他甚至可能是肯尼迪总统的刺杀者。这么一个爱开玩笑的喜剧演员,却是到1985年仍然活跃的两个超级英雄(另外一个是曼哈顿博士)之一。Ozymandias用谎言和巨大的牺牲给人类制造和平的动机的计划,似乎影射了某些历史事件,即使真实事件远没有电影中的那么戏剧性。也许更戏剧性的是,Laurie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成功劝说了曼哈顿博士阻止灾难,结果却是后者也成为了Ozymandias阴谋的倡导者。至此守望者们全部道德破产,这可是新保守主义者不能接受的。Laurie自己的出生也是笑话,而且是个限制级的笑话。Laurie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个玩笑。人实在是太弱小,在命运的玩笑/荒谬面前,除了投降还能怎样?

212 《现代启示录》


如影片标题所示,“启示录”是理解本片的一个重要线索。作为新约圣经的最后一章,“启示录”描述了末日审判的情景,而审判,是本片的一个关键点。鉴于成长环境所限,缺少对基督教的切身理解,与其写些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不如略过。故事讲述越战中美军战场的一个虚构的小插曲。在越战服役的美军上校Kurtz完全无视美军的部署,自己领导了一支由土著组成的部队,进行着美军高层不能理解的作战。主角Willard奉美军情报部门之命,深入他的领地解决问题。这样的故事格局相当奇特。Kurtz变疯的原因几乎始终是一个贯通全片的谜,即使到了结局也没有得到直白的交代(也许可以说这个原因实在是很难用直白的语言或影像表达)。一个资历极其优秀的军官,为什么会在战场上发生那么大的转变呢?Willard率领一行人深入Kurtz领地的同时,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当Willard带着他少许疯的随行士兵潜入柬埔寨途中,碰到的却是各种疯人疯事。为能在河里冲浪而贸然攻打守备深严的越共阵地的上校Kilgore,花花公子的兔女郎在美国前线的慰劳演出陷入混乱,长官阵亡后盲目作战的美军前线阵地,磕了药迷迷糊糊害死战友的前冲浪手。这种疯狂堪比Kubrick的《前金属外壳》和《发条橙子》。(法国殖民地那一段实在不容易包含进这个框架)当然,比起Kurtz的领地,前面的所有疯狂都黯然失色:一个神秘石像和石殿充斥的村子,遍布尸体没人管,还有许多被砍下的头颅像装饰品一样四处摆放。这可是黑暗的核心。

越来越接近黑暗的核心时,影片的风格也变得越来越神秘。形而上的东西豆瓣上已经写得很多了,因此写一些形而下的东西会更好。Kurtz曾经在越共的领地执行过人道主义任务,是给当地的孩子接种疫苗。他的部队刚离开,当地人(越共)便砍下了每一条被接种过的手臂。此时,从村里跑来的一个老人告诉他们发生了些可怕的事情,部队便返回了村庄。被砍下的小手成了堆。面对着此情此景,Kurtz留下了绝望和恐惧的泪(The horror, the horror)。这远不是一个美军士兵所能理解的,当然也不是并非出生在恐怖的年代的我们所能理解的。

这个事情到底有什么逻辑?影片提到越共,除了作为背景外,也许没有其他的意味。电影由其改编的小说《Heart of Darkness》说的是欧洲殖民地的故事,我们可以推测这部电影在说的是一个比具体的某个文明某个政权更普遍的东西。当地人(是当地人还是越共?)为何要砍下小孩的手?这种手段除了对美军和敢与美国接触的当地人制造恐怖之外,实在说不出别的道理。这种残忍得完全没有道理的手段依据的是这样一种逻辑:社会不安定爆发的时候,某些镇压不但没有起到阻吓的作用,还使被镇压者变成烈士,号召更多人去模仿。也许大家会说,那证明了人虽然只有血肉之躯,但理念高于肉体,理念是杀不死的。从另一种角度来看,这也许是因为镇压者做得还不够彻底,也许可以使用超出想象地残忍的方法,不但把血肉之躯毁灭,还能把理念都消灭掉。我想当Kurtz在看到自己本着人道主义之心想要帮助的孩子竟然被这样毁灭的时候,他的理念估计也荡然无存了。不仅如此,Kurtz在伤心之余,也领悟到了敌人的力量之源,领悟到散播恐惧的威力。那是一种完全不为(基督教的)道德观和文明观所妨碍的战斗决心和方式。美国人因为基督教文明的关系,很难理解他们在这方面相较于当地人的弱点。当地人一方面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另一方面却仍能够爱他们的家人,这是美国人包括Kurtz所不具有的优势。即使Kurtz已经招募了一个当地人组成的军事力量(?),他仍然没法逃脱基督教的价值观,仍然没法像当地人那样把恐怖纳入自己之中。

207 再谈电影《谜一样的双眼》


之前写过一篇对这部电影的评论。呃……其实不是评论,应该只算是感想吧。

如果允许我玩弄一下字眼,我要说谜(至少)有两种形式:一种是在显像(姑且可以将此当作现象)背后隐藏着事物,这个隐藏着的事物就是谜的谜底;另一种是在显像背后并不隐藏着任何东西,但显像的整体显现着一个在个别显像中都不见踪影的洞悉。前一种是傀儡师透过布幕制造幻想,后一种是把碎片当作拼图拼起来,但拼图完成后的图像是未知的,砌法也并不唯一。人生若是谜,当属后者。你也可以试试用前者来解释,只不过百分之九十会沦为阴谋论。

《谜一样的双眼》

可以用这种新角度来重构(不只是解释)这部电影。
男主想把二十多年寻求正义的经历写成小说,想把中间的各种经历编入手尾一贯的叙述,这本身正是一种砌拼图的尝试。小说的开篇自然就定下了基调,而考虑到男主在写作的同时也在重构他的回忆,那么可见其开篇同时也就定下了他的回忆的总体印象。

男主把开篇定为惨剧发生的那天早上。那天早上发生的事情很平常,不过是受害人及其丈夫莫拉莱斯一起吃早餐和其中的一些闲谈而已,可是之后发生的事情似乎使这些琐碎的情节都沾染上不同的意义,似乎那天的光线特别柔和美丽,那天的果酱特别新鲜,因为一切都被打上了“最后一次”的标记,“最后一次”就是这一切琐碎细节的意义。这个开端是男主立场的体现:对受害人及其丈夫感到遗憾,对凶手感到愤怒。

回忆中最大的梗刺,便是助理的死。男主并没有亲眼目睹助理的死,而且真相已经不得而知了,但其死的方式却有着极大的意义,可以认为这是一块会改变整个回忆意义的关键拼图。他很可能是顶替自己而死的,这种想法使得生者非常内疚。也许他是在酒醉中间被枪杀的,那样的话死亡的痛苦便大大减低了,其实助理的一生也是个悲剧。拼图的意义开始动摇了。男主回忆里的黑暗基调,除了因为他勇敢直面黑暗的作风以外,还因为他的内疚,他觉得他对此负有责任。“我害怕”正是这么一种象征。观众可以发现,男主的回忆里有一个片段更适合作为小说的开头,那就是他第一次见到女主的时刻。他的第一反应却觉得那跟故事无关,因为他要写的是个黑暗的、只有他一个人应该承担的故事。

那个本该是当年受害最深的莫拉莱斯却似乎无动于衷,此刻在郊野悠闲的小屋度日。他告诉男主要往好的方面去想,因为事情一旦过去,剩下的就只有回忆了。用俗气的话来所,就是人都死了,事实是无法改变的。用我的话来说,事情已经过去了,责任也已经解除了;把回忆从责任解放出来,让它呈现新的意义,最好是那种令人愉快的意义;过去的惊险和遗憾,就当作是戏剧的波澜起伏吧。不过,莫拉莱斯之所以有如此的觉悟,是因为他才是个被绑死在内疚,被定格在过去的人。“我害怕”到“我爱”的“一字之差”(只在西班牙语成立)正象征着这么一种砌拼图式的解谜。

197 地图炮几则


不相信有神论的,不一定就是无神论者;同样,不相信无神论的,不一定就是有神论者。这是因为,不信神,跟相信神不存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既不是无神论者,又不是有神论者的,可以被称为“无所谓者”。无所谓者也许从未接触过信仰问题,也可能是没仔细想过。可是,一些无所谓者声称自己是无神论者,却没意识到无神带来的所有后果,不足以称之为无神论者。要确信世界上没有神,跟确信世界上有神,其实是同一个精神追求的两面。同样地,一些有神论者也只是些不自知的无所谓者。人们目睹某些不信神的人突然转变为虔诚的教徒,于是感到大惊。事实往往是,一个无所谓者转变为有神论者。这种转变是没什么稀奇的。一个没深入想过神的问题的人,当突然面临这个问题时,偏向哪一边都是正常的。有时候,这种转变根本没有发生,无所谓者还是无所谓者,只不过变得好象是信神一样,实际上是个假冒教徒。

有些电影会搞得很抽象很隐晦很深奥,含有大量象征。象征背后可能有东西,可能只是个空符号。有些东西只有通过象征或隐喻才能领会,在这个时候使用何种表达方式都是正当的。有时候只是在卖弄,就像是文艺青年写的文章,像是镀金的手枪,重点不是能射出子弹,而是镀金,而且这种枪用起来往往不是很顺手,又像是一把带有红外线瞄准器的狙击步枪,却只射BB弹。《立方体》(Cube)就一例。封闭的环境,似乎含有深意的角色设计(天才疯子加上若干有代表性的职人),煞有其事的数字。但这很可能只是以符号建起来的空中楼阁,缺少来自更深层的支撑,或是抽象布景板,背后没有东西。如果Cube确实是个装B的文艺青年,那么狗尾续貂的前传《立方体零》就把它的装B大计出卖了(零就是一部烂片)。

194 电影《非常嫌疑犯》


这部电影的英文名字相当低调,叫做the Usual Suspect,使得其中文译名显得相当俗气和哗众取宠。当然,看完电影之后,你会觉得这部电影无论取什么名字都不会掩盖它的精彩之处。该片的一大亮点是扮演男配角的Kevin Spacey,他因这部电影而获得奥斯卡的最佳配角奖。此人还在《七宗罪》里扮演连环杀手John Doe,演技可见一斑。

本片的叙述相当复杂,包括时间交错的客观叙述和罪犯之一的Verbal(也就是Spacey扮演的那个)的主观叙述。这两类叙述又和两条时间线夹杂,极其考验观众的辨别能力。第一场是客观场景,介绍了两个关键人物,一个是主角Keaton,另一个是神秘的反角,之后我们将知道他的名字叫做Keyser Soze。Soze在电影里是一个传奇式的人物,被传某次被仇家报复时,当看见仇家在凌辱自己的家人,居然在屠杀仇家及其家人之前当场拔枪解决了自己的家人,以表示自己是个没有底线的人,从此被传为没有弱点的恶魔。Keaton在某次无人生还的大规模枪战中被Soze暗算了,被枪杀之后连同周围的死尸一起烧成灰烬。整部片的悬疑点就在于反角的身份。到底只是一个传说,还是真有其人?

第二场恐怕是在过去这条时间线里面唯一客观可信的:五个技术高超的罪犯因为警方的指认程序召集到了一起,这一场显然是整部电影里面时间最早的。曾是警察的Keaton认为,通常指认程序根本不可能找到五个跟案情有关的嫌疑犯,于是最后召来的嫌犯只是在街上随便抓的小混混而已。如此随意的程序竟然能召集到五个顶级的同行,很难令人不怀疑背后没有力量在操控。值得一提的是,在被警局开除之后到处作案的Keaton此刻已打算洗手不干,可是其他四人都把他看作天生的犯罪者。这样的设置犹如萨特的戏剧《禁闭》:三个拥有不光彩历史的人的灵魂在死后被禁闭在一起,三个人的互相对视比地狱更难受。

镜头再次跳回到枪战之后的场景。本该无人生还的枪战竟然有两个生还者。Verbal是其中一个。在警官Kujan的要求下,Verbal断断续续地讲完了从五人在指认程序之后到枪战的所有故事,也就是整部电影的主要内容。可是,Kujan和Verbal的这个对话不只是个叙述的机器,也是故事的一部分。一方面,Verbal的故事越来越黑暗,另一方面,Kujan和Verbal也在不断地交换角色。审问开始时,Verbal由于有检察院的豁免显得相当有恃无恐,之后,Kujan用Keyser Soze这个情报使得Verbal方寸大乱,交代了越来越多的情报,包括那个Soze的直属下手小林律师。在讲完枪战之后,Kujan把Keaton锁定为幕后黑手(Keaton就是Szoe),彻底击溃了Verbal的心理防线。这里观众会经历到第二次twist,因为在前面的所有片段里,虽然Keaton是个罪犯,但他还是有自己的原则和良心,但在Kujan看来,所有的一切都是Keaton的表演。Kujan的目的达到之后,只好释放了Verbal。Verbal相当沮丧地步出警局。当Kujan满心欢喜地看着房间里贴满情报的墙壁里,才发现Verbal故事里的几个关键名字全部出自墙上的一些无关报道里面,也就意味着刚才的故事多多少少都是Verbal就地取材即兴编出来的。这个就是第二次twist,那个瘸腿的好心地的Verbal实际上是一切的幕后黑手,枪战不过是他策划的一次大扫除而已。这个twist十分强力,因为电影把Verbal的故事都以画面呈现,而观众也倾向于把画面呈现的当作是事实,但其实,即使在电影里,主观叙述不一定就是可信的。

live改版之后,我连访问统计都找不到,我都不知道有没有人在读我的东西,太可恶了。不介意的话,留个言吧。

175电影Memento


还记得自己是谁吗?这个问题并不像表面看的那么无稽。你是谁就是你的身份,身份并不就只是你的名字,你可以从今天起改名换姓,但你并不因此就变成另一个人,你的身份并不会随着你的名字而改变。除了“你是你的父母的子女”以外,任何别的身份都不是理所当然的:与其说人被动地接受自己的身份而不能抽身,比如说自私的人,倒不如说,你总是带有一定的主动,超越自身并修正自己的身份。当然,客观环境总会大大缩窄一个人所能选择的身份的范围,但不能就因此断定人对自己的身份就没有一点主动的影响力。即使被限制自由,即使被严刑拷打,总是有那么一点空间;即使无力再抵抗,总可以说个“不”,这是人不可剥夺的自由。但在日常生活里面的扮演的身份,就有非常大的自由度。即使在“父母的子女”这一类身份里,还是有空间的:接受这个身份,还是逃避,怎样接受,怎样逃避……

为何我们平时竟从未感受到这种自由,以至于我们都觉得自己的身份是理所当然的,像是镶嵌进灵魂里?事实上,只有在极少的场合我们才能感觉到这种自由,而且是用非常负面的方式去感觉的。刚来科大的时候,经常梦到自己在高三的课室为高考准备,却突然想起自己早已是大学生了,非常焦虑地在记忆里搜寻已成为大学生的证据:参加高考、高考、面试、来科大的经历……大学生这个身份对于我不是必然的,我还可以是别的什么。这并不是说人可以使用自己的能动性改变自己的身份,而是人总是被迫自由的,包括自由地选择自己的身份。这种自由连同责任是如此地紧逼我们,以至于我们有时候想假装这种自由并不存在,以换取身份的安全。记忆可以是这样的一种手段,当我们想起自己所做的选择时,似乎我们生来就会那样选择,似乎我们从来就是那样的人,因而躲避了自由及其无力感。

记忆之所以会成为身份认定的重要凭据是因为,记忆总是被认为是对事实的准确刻画。而事实上,记忆很不可靠。弗洛伊德早年发现许多神经官能症的患者都有在童年遭遇性侵犯的经历,后来却发现患者的记忆大多被发现是不可靠的,甚至是虚妄的。既然看到了记忆的不可靠,就应该看到自己的身份,也很可能是不可靠的。也就是说,记忆并并不是我是这样或那样的人的充分理据。《记忆碎片》(Memento)这部电影以一个脑部受创患者(不能形成短期记忆)的经历考察了人如何凭着不可靠的记忆去认定自己的身份。

《记忆碎片》的男主角Leonard在试图拯救被入屋匪徒强奸的妻子时遭受脑部创伤(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致使不能形成任何新的短期记忆,他的记忆只能持续大约10分钟。这样的病患能在现代社会生存简直是天方夜谭,但他却成功地用文字和照片代替了记忆:最关键的信息都言简意赅地纹在身上,胸前的两句话“JOHN G.奸杀了我的妻子。把他找出来杀了”时刻提醒他复仇者的身份,也是他此刻唯一的人生意义。仇人的特征和个人信息也用中肯、毫无歧义的短语纹在上身和大腿上。每一个重要的人和地方都被拍下,照片背面还写着一些关于这个人的信息,比如“这个人不能相信”或“她会出于同情帮助你”,以使他能和别人正常地打交道,不至于在关键的事情上被骗。对于自己经常往返的地点,Leonard也做出相似的处理。他还随身携带着更多更详细的资料,包括警方的资料和法院审理John G.案的经过。这个有层次的信息系统似乎比记忆更可靠,因为他用“事实”代替记忆:记忆内容丰富,但含义暧昧,容易被扭曲,每次回忆都会被插入新的诠释;文字和相片虽然单调,但其所记载的事实被写在介质上后,只要没遭刻意删改,便不会被改变。

随着剧情的进展,你会发现Leonard的“事实”系统其实并没有那么可靠。这样的系统的可靠性总是建基于这样一种假设:“事实”的记录者总是持着一种冷静无偏颇的态度从容不迫地记录下所发生的一切。可是在电影里这个假设不总是成立。在酒吧打工的Natalie被Leonard认定为会出于同情心帮助自己的人,但事实并不如此。她有个贩毒的男朋友,她自己也参与到贩毒的行当中。Leonard于她只是达到自己的目的工具。到底是什么使得“事实”失效的呢?那是因为面对生活中遇到的众多信息,我们总是有选择地记忆下我们认为重要的事实,Leonard的记录也不例外。歪曲事实是一种欺骗,隐瞒部分事实也是一种欺骗,这个主观的筛选已经损害了“事实”的可靠性。表面上的客观性使得“事实”更加有欺骗性。照片后写的话也并不是那么确定无误,即使像“不要相信他的谎言”这样的大白话仍很暧昧。什么样的谎言?凭什么认定其为谎言?客观的事实其实渗透着不确定的缝隙。此外,Natalie还直接利用Leonard记忆的弱点,操纵他的“事实”系统,不让不利于她的信息有机会进入他的记录。记忆是可以被操纵的,因而身份也是可以被操纵的。我可以操纵我在你眼中的身份,我也可以操纵你自己的身份。

Leonard经常对人说那么一个故事:一个叫Sammy的中年男子在车祸中损伤了脑部,也无法形成短期记忆。身为保险公司调查员的Leonard发现Sammy的疾病是心理性质的,不是生理性质的,因此挽救了保险公司的一笔“损失”。Sammy的妻子悲痛万分之下借Sammy之手自杀。

影片将近结束之处,Leonard发现了John G.的踪影,并在一间弃置的小屋里与John G.正面冲突,并杀死了John G.。一直自称Teddy并伪称只是Leonard的好友的警官到场告知他事情的真相:Leonard早已经杀死了强奸其妻子的John G.,有相为证,可是他很快又不记得了,继续追寻那个早已不存在的John G.,Teddy顺带借他之手私自出处决几个毒贩,并和他分享赃款。事情就是这样,Leonard杀死一个John G.,高兴了一阵然后又忘记了,然后又继续按Teddy的诱导搜寻并杀死下一个John G.。如果这还不够惊人的话,考虑以下事实:Sammy的故事其实就是Leonard的故事,错手杀死妻子的是他,真正的Sammy是个骗子,被他揭破了。通过不断重复这个故事Leonard成功地忘掉了自己错手杀死妻子这个事实。警察档案失踪的几页是他为了制造想像的空间而故意撕下的。这也暗示他的记忆障碍很可能是心理性质的,为了不让他面对自己错手杀死妻子的事实,他不得不主动操控自己的记忆,无休止继续追杀John G.的游戏。

最终Leonard必须直面一个巨大的问题,这也是每个意识到身份并不是给定的人所要面对的一个问题。假如自己的身份是基于谎言和被伪造的记忆的,那么他的身份,他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换句话来说,如果自己的身份不是基于事实,或者说事实并不能提供充足的理由,那么这样的身份还有什么意义呢?但事实很可能是,没有那样的事实,或者说,对于身份永远就没有充足的理由,即使有那也多少是自欺欺人的。身份总是有选择的空间,人们选择自己的身份。为了抵御自由选择带来的无力感,记忆被用来提供充足的理由。想起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便犹如自己从来就是那样的人。Leonard选择自己的下一个John G.,我们要记忆确认自己的身份,这并没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