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 恐惧、政治、阴谋论及其他


恐惧

恐惧要求即时的行动,或对抗或逃走。可是这个即时阻碍了深入的思考和对情景的全面评估。对于真实和即时的危险,恐惧是可行的处理办法;但对于复杂和长期的危险来说,恐惧无疑是诅咒。而它使人急于采取行动这一点也使得恐惧容易受人利用。设想这样一个情景,你和另一个人被关在一个封闭阴暗的房间,你和他一样都是不知情的受囚禁者,但不同的是他的脸上被强行戴上一个恐怖的面具,口也被封住,手在背后被绑着。这时候你们俩一同醒来,他惊慌过度不知所措,向你奔来想寻求帮助;你则发现一个恶魔般的生物在黑暗里向你奔来,除了逃跑之外,想必你会想动用一切武器将之碎尸万段。这时候只要预先放一把枪或刀在你伸手能及的地方,那个可怜的家伙必然就命丧黄泉了。在这样的情景下,应该处理的是那个幕后黑手,但恐惧带来的结局却是无辜者的死。这样的情景看起来有点牵强,但如果把它看作一个比喻的话,它确实很能说明现在的问题:确实有人有预谋地系统地利用我们的恐惧。这种被制造的恐惧是多余的恐惧,是不必要而且是有害的。罗素曾说要消除恐惧,恐怕就是指消除这种被制造的恐惧,这种多余的恐惧。对于真实危险的恐惧是健康的,无需消除;当然也就没有了消除敬畏一说,因为敬畏和恐惧不是一回事,虽然两者有交集。

恐惧政治

现在都有些什么多余的恐惧呢?最经典的范例便是对国际恐怖分子的普遍恐惧。恐怖袭击的主要发生地点和主要攻击对象固然是西方国家及其国民,但对恐怖分子的恐惧或者对恐惧的认同(即认为这种恐惧并不是空穴来风,即使本人并不恐惧)经已凭借各种形式普及到全世界。恐怖分子固然是有的,恐怖袭击也是事实发生过的,但那个极其先进、极端邪恶的和高度组织的国际恐怖主义网络则似乎有点子虚乌有。这种恐惧的来源和影响也成为了研究的课题,两部反响颇大的纪录片《时代精神》(Zeitgeist, the movie)和《噩梦的威力》(The power of nightmares)就对这个课题作出了颇为系统和详细的解释。也许有人记得,《华氏911》(Fahrenheit 911)也是类似主题的纪录片,但相较前述两部电影来说,其结论却不是那么有趣。简单的说,这部电影想带给大家的信息给其实在乔治奥维尔的《1984》中已被论述过了,若你已经是奥维尔的读者的话,这部电影就不是那么有趣了。战争是统治阶级达到目的的工具。借着发动持续的战争,统治阶级把大众的生活水平压到最低,同时还能大家对内政的质疑。同时借着民众的恐惧,政府能够极大地增强自身的权力,比如通过《爱国者法案》这种美国式和谐大法。这种做法不会让统治阶级付出任何代价,付出代价的都是生活在底层的贫困人口,他们为了生计被迫加入军队,为国捐躯却未必会得到承认。显然,Michael Moore所说的战争就是美国甚至其他西方国家劳师动众的反恐战争。这一切都是为了维持阶级的稳定(请原谅上述文字还加入了我自己的一些看法)。这结论中规中矩,远不及另外两部那么有创造性(当然创造性并不意味着正确性)。

饶了一大个弯,现在来说说《时代精神》。“时代精神”除了是系列纪录片的名字,还是美国的一个运动(The Zeitgeist Movement)。关于这个运动的可靠信息很少,英文维基百科上的相关条目还没有严谨可靠的相关介绍(只有一些类似宣传资料的文段),运动和同名电影的联系并不清晰。相比之下,电影绝对精彩,虽然它宣扬的是个不折不扣的阴谋论(所以很有观赏性!)。除去那个用意含糊的宗教评判,《时代精神》的中心思想便是,一小撮金融精英试图统治全世界,大众却蒙在鼓里,对这个事实懵然不知。据电影描述,这群唯利是图的金融精英从美国建国之初就在密谋推行实行中央银行制度,这个制度一旦实施,金融精英就能一劳永逸地完全控制美国的金融系统。幸好美国国父英明,一早就识穿这个阴谋,其他有识之士一直在抵抗这个阴谋,于是金融精英们屡屡失败。20世纪初,精英们觅得了新方法。凭借自己在金融界的影响力,J.P.摩根散播谣言,使得经济大幅波动,市民陷入恐慌。就在这个时候,精英跳出来推销改头换面的中央银行制度,他们说该制度能够一劳永逸地阻止此类困局,于是《联邦储备法》就在一股病急乱投医的气氛下通过了。这个中央银行的名字叫美联署(Federal Reserve)。Federal这个头衔听起来很有官味,但其“Fed的程度和FedEx相若”。阴谋得逞之后,精英们通过美联署之名对美国的金融系统进行过令人迷惑的大手术,使得大批小银行倒闭,自家的银行却越做越大。碰上两次世界大战,银行家们都意识到美国参战他们就能大发横财,可惜美国民众竟没有参战的意愿。为了不错过世界大战的好机会,精英们制造事端引起民众的义愤:一战期间故意让一艘美国客船驶向交战区域让德军炸沉;二战期间依靠银行家之子罗斯福,故意忽视日军来袭的情报使得珍珠港事件发生。为了捞得更多油水,敌对的纳粹德国也成为金融精英不可多得的客户。基于同样的逻辑,越南战争的僵持和后来的美国的战败也是金融精英在背后操纵的结果。911袭击更是精英们及傀儡政府为大众演出的一场戏,就像是《1984》里大洋国向自己的领土里发射导弹却谎称是敌对国的恶行,或者是《V字仇杀队》里保守党向自己国家的学校散布病毒并嫁祸于恐怖分子,其目的是借散布铺天盖地的恐惧从民众身上榨取更多,比如通过《爱国者法案》以剥削民众的权利。也就是说,反恐战争的本质并不是war on terror,而是war on you,对大众、劳役大众的战争。

我想大家都注意到,《时代精神》的整个基本结构就是,大众的背后存在着一个全知全能的阴谋小组,进行着不为人知的卑鄙勾当。这简直就是阴谋论的范例。维基百科(谨慎使用之下还是个不错的消息来源。看条目的正文之余,还要看讨论页。还有就是,英文条目总体上比中文条目的质量好得多)上显示,《时代精神》在电影评论界受到广泛批评,有些批评其阴谋论的性质,有些评批论证有问题,其证据引用有误或是可靠性存疑。也有批评指出该电影的呈现方式有洗脑的嫌疑。为了回应评论界对其证据不可靠的指控,电影的制作人发表了《时代精神附录》(Zeitgeist Addendum),但其存在却基本被评论界忽视。

阴谋论的一大缺陷就是,它多半是错的,通常它对证据的引用都是牵强附会的。不作为政治工具的阴谋论反映的是人的一种理解世界的模式。阴谋论通过对各种事实的引用构造出一个一致的世界,这个世界观便是人总是自私的,总是利益驱动的。这个是犬儒主义者的观点。可是,在我看来,世界并不是那样运作的。我会赞同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的观点,即世界是由宗教(文化)和经济的相互作用推动的,其中这个文化是不能还原为经济的。

也许我们可以先看看第三部纪录片。相比《时代精神》,BBC的纪录片《噩梦的威力》对恐惧政治的探究给我们带来一个客观的,比阴谋论有营养得多的解释。制作人Adam Curtis从他的研究中领悟到的是一种政治模式的变革:过去,政客是为民众实现乌托邦的权威,遭到失败之后,便降格为公共生活的管理者。而现在,他们却看到了一种新前途:他们把自己看作保护者,保护民众免受那些看不到的、阴险的危害。可是,世界上的危害没有那么多,为了维持政客的权威,谎言是个必需品。

《噩梦的威力》精彩又不阴谋论的地方在于它道穿了现今国际上极有影响力的两个政治团体,新保守主义者和激进伊斯兰分子,的相似之处。两个团体都极大地影响了世界政治的版图,但其方式却是出乎两者的意料之外。新保守主义者认为自由主义使得人们自私自利,自封于自己的欲望当中,最终将导致社会的崩坏和解体,解决方法是由政治精英制造一个神话,无论它是真是假,用这个神话来凝聚大众。这个神话大家都很熟悉,那就是美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使命:消灭邪恶所有的邪恶力量,把自由和民主带到全世界。苏联和美国的冷战给了新保守主义一个绝佳的机会,苏联被视作邪恶的轴心。新保守主义者渗入到联邦调查局,对苏联的军事力量进行了妄想式的夸大,最终说服了里根总统保持对苏联的敌对。新保守主义渗透的情报小组Team B发明出这样一个往后经常被利用的逻辑:如果并没有证据显示苏联像大家所想的那样进行某种阴谋,那么苏联必定在以另一种方式来实施阴谋,即使现在手头上没有证据。另一边厢,激进伊斯兰分子起源于对伊斯兰国家西化的担忧,他们认为西方的个人主义侵蚀了道德,必须要有先锋式的人物去领导一场革命,创造一个有西方科技支持但没有个人主义的伊斯兰国家。这点跟新保守主义的思想很相似,这两个团体都带着泛道德主义的立场来审视时事,并提倡由少数的精英来发动一场道德革命。这个革命首先是对内的,基本手段是通过暗杀腐化的领导人物以至后来袭击腐化的大众来说服大众。可是由于激进伊斯兰分子手段的残暴,民众中即使一开始同情其政纲的都被震惊了,继而拒绝革命。激进伊斯兰组织也因此被边缘化了。面对国内僵持的革命,激进伊斯兰组织(包括本拉登)只好转换策略,攻击被认为是腐化的源头美国。攻击美国不是他们的本意,而只是在对内革命得不到支持的情况下争取支持的手段。与其把这个团体形容为一个四处征战的野蛮人,倒不如说这是一个可怜人,他无法处理自己的心理困境,通过防御机制无意识地把内心的冲突投射到外界,并通过对外界的敌视来维持心理的稳定。这样的说法也可以用来形容新保守主义统治的美国。反观美国,里根下台之后的新保守主义也面临着被边缘化的困境。对克林顿道德的各种诋毁行动也不见成绩,即使在莱温斯基性丑闻被揭发以后,民众依然对其泛道德主义的政纲不为所动。突如其来的911袭击却给了他们一次机会。借着民众对恐怖袭击的恐惧,新保守主义带着它的Team B逻辑重新获得了权威。由于被边缘化的缘故,本拉登“领导”的激进伊斯兰组织势单力薄,他也事实上不是一个领导,只是偶尔为别的意欲发动恐怖袭击的小团伙提供一点财政支持,却因为新保守主义者要把民众置于长期恐惧而被夸大化为国际恐怖主义网络“基地”组织的头目。美国侵略阿富汗和伊拉克也在很大程度上基于同样的目的,即使对“基地”恐怖主义分子的搜捕一次又一次落空了。的确偶尔会抓到些嫌疑人,但电影声称对嫌疑人从事恐怖活动的相关证据基本是没有的,往往在媒体被曝光之后,嫌疑人就被无罪释放了。也就是说,零星的恐怖主义活动是存在的,但那个国际网络却是子虚乌有的。可是凭借team B逻辑,关于国际恐怖主义的网络的描述却越来越神奇。另一方面,美国对搜捕国际恐怖主义网络的偏执狂似的热情却让激进伊斯兰组织的形象突然高大起来,有利于伊斯兰的内部革命,后者也很欢迎这种夸大。至此,美国的新保守主义者和激进伊斯兰分子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生关系,两者都声称要铲除对方,但两者都从相互敌对中获益良多。这就是恐惧政治的全部。

如果说如果说《华氏911》给我们温习了《1984》,《时代精神》给我带来一个很有意思的阴谋论,那么《噩梦的威力》就给了我们不能忽视的启示:也许单单谴责美国实行霸权主义忽视了美国的内部因素;也许“中国威胁论”也是像国际恐怖主义网络那样的幻影,那么把前者视为中国强大的标志的人看到的可能就是幻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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