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 还是片段


陌生人的眼光有一种敌对性,这不是说任何时候他人都是怀着恶意来看待你,毋宁说这是人的一种保护姿态,在不清楚对方会否参与到自己的身份游戏时先行回绝对方,除非对方给出友好的姿态,即要发出要参与到相互身份游戏的信号。但即使在这个时候,戒备仍然没有解除,只有等相当熟悉之后这种戒备才会降低到最低的限度,在这个时候互动的角色游戏才可以随时随地地进行。可以想象,试图以另一种身份出现时,熟人的凝视会成为一种对抗,因为他想用过去的方式来看待你,仿佛你从来不会改变。在这种情况下,互动角色游戏便会崩溃。

为什么会害怕从别人处知道自己呢?他人的承认并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东西,也不是锦上添花的小玩意,毋宁说只有在他人处我们才能得到自己。他人永远是我们获得自己的源泉,我们的身份是以他人对我们的言语、姿势、表情强加给我们的。我们对自己的身份并没有十足的决定权,我们预先计划自己的身份,努力行动,试图获得他人的首肯,只有当他人确认之后预设的身份才会获得合法性。自我设法维持一个统一,连续的形象,即使要牺牲一部分对真实的感知。他人无疑可能在这个统一的形象中间打开一个缺口,因此他人的眼光才可能是令人焦虑的。

 

言语的意义总比句子的意义更多。一个被说出的陈述句不只陈述事实,它还包含了一种建立说话者与聆听者的联系的企图,甚至有时候这个企图就是说话的全部目的。无论对方怎么回应(除了无动于衷),这种关系都是建立了的。唯独无动于衷是对这种建立关系的企图的彻底的拒绝,拒绝给予对方任何的承认。这种结果比什么都没说要糟糕得多。因此,当他人向你提问的时候,他表达的不只是想弄清楚某个疑惑的愿望,还提出了一种邀请,接纳对方到自己的角色游戏里。这正是人们那么希望别人提问的原因。作为言说的一种方式,书写也就带着被他人阅读的期望。在这种意义上,最私密的日记也是期望着被阅读的。没人读的秘密,也就不再有秘密的意义。性幻想都预设着他人的位置。

 

他人是我们获得身份的终极来源。在这个意义上,一些在常识中被鄙视的行为,比如虚荣,哗众取宠,就变得情有可原了。做出这些行为的人无非是想从别人那里取得而又还未得到的东西,即自己的身份。由于获得承认之紧迫和通常手段之无效,人就只好采取任何手段,即使由此所收获的只是粗劣替代品。

 

如果说人生总是快乐,或者快乐总是能应邀而到,那么也没什么可说的。可苦难,作为一种极度不愉快的东西,它本身没有意义,它所能有的意义便是许诺某些美好的东西,或是它本身是别的什么事情发生的必然后果。宗教也就遵循着这样的思维,它赋予人世间的苦难以意义,也就是给予苦难以系统的解释。比如说,生病是因为做错了事情或是背叛了上帝,或是这辈子对苦难的容忍能修得自己在天堂的位置。人可以承受有意义的苦难,但不能承受没有意义的苦难。一个非洲男孩甫一出生便身患重疾,并受残疾之苦,没长到成年便因为传染病和营养不良夭折。如果说这个人与发达国家的孩子相比并没有做过什么该死的坏事,他也不会因此苦难而上天堂,那么在这无意义的苦难之前人生还怎么继续呢?我当然没有遇到什么苦难,但焦虑也让我迄今为止的人生显得无趣,使快乐成为相当罕见的事情。

如果说存在主义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给人的基本负面情绪赋予了意义的话,我会喜欢萨特的哲学便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它甚至就是我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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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omments

  1. 以前,我曾经想过,为什么一个人在自然表情下(也就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时候,他会呈现出一种较为不友好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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