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 萨特所说的自由


现在回想起来,某次读经聚会上,某人听到我引述萨特的“有上帝无自由”(并非萨特原话)之后,确实表现得颇为不安。我不清楚他为何不安,是觉得我瞎扯呢,还是觉得萨特瞎扯呢,抑或是把它看作不容忽视的反对意见呢?如果是这三者之最后者,那么我想应该要澄清一下就我所了解的萨特所说的自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萨特所说的自由确实与日常语境下所说的自由很不同。你可以说他用另一种更深层的角度看待自由,可以说他拓展了自由的意义,也可以说他歪曲了自由的用法,但他所说的自由的确不是日常语境下的自由。非常遗憾我以前曾经错误地(或容易令人误解地)表述过这种自由。比如我跟别人说过,(萨特说)人能否认自己的过去。这是句相当含糊的话,因为这句话可以包括几种情况,一是相当潇洒、华丽地一摆手,说:“过去与我何干?”然后便把一切抛诸脑后继续生活。二是比如某政客回想起自己过去一直为虎作伥此刻却再无力改变局面,知道自己如果作反只会遭到人间蒸发的下场,甚至没有人会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而死,仍选择跟老大哥反面。跟一般理解的自由不同,后者其实更接近萨特所说的自由。看过一种相当流行的看法,说此刻高兴还是悲伤,是人自己选择的,并不是必然的(使我联想到“小资情调”这个词)。与这类说法类似的都可以概括为人之所以是他现在那样的,完全是他自己选择的,他本该可以变成完全不同的人。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在萨特看来,有两种不同的存在,即自在存在和自为存在。自在存在可以说就是我们的物质世界,自在存在是其所是,是完全肯定性的,没有一点的否定性,也没有变化。当然,我们所见的,充满着各种各样无生命物体和“低等”动植物的外部世界跟自在存在并不是一回事。常识告诉我们,我们所见的世界充满着不同独立的事物,它们不断运动变化,自在存在何在呢?其实,人(所见)的世界已经到处都充斥着虚无,被人赋予了意义。想象一下大家所见过的那些错觉图,比如说大家在看一幅图含糊的黑白色块图的时候,有些人可能看出一只狼,另外一些人却认出一个妙龄少女的上半身。另外,心理学发现,当受试者被告知那幅图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很快就能认出所被告知的那样东西。当然啦,人也可以凭借自己的经验自发地辨认出一些东西来。这到底说明了什么呢?这说明了一个比较反常识的状况。黑白色块图其实既不是一匹狼的图像,也不是妙龄少女的图像,而只是一堆视觉刺激。从图中辨认出某物的过程的实质是,人赋予了他所感受到的视觉刺激以意义(比如说,这个视觉刺激是一匹走近的狼造成的,这种情况对应于受试者被告知那是一匹狼),或者是人从暧昧随机的视觉刺激里找到了意义(对应于受试者自发辨认出某物)。类比这种情况,我们可以说,作为自在存在的外部世界与我们相互作用,使我们感受到刺激(不限于认知的刺激)。人从这些刺激里面找出意义,比如说,对于某个视觉刺激,某人会说那是一棵树,对于某个皮肤上的感觉,人会认为那是风在吹。这也暗示着事物的这种意义在本质上是主观的。这相当地反常识反直觉。因此,有人可能会反驳说,那就是树,那不可能是其他的东西。问题不在于我们把这刺激辨认为何种东西,而是我们事实上把刺激归结为存在某种实体本身这种做法就是主观的。如康德或其后辈叔本华所说,空间、时间甚至因果关系都是人强加于这种刺激(就它是直接被给予而言,也可以叫现象)的,产生刺激的那种存在完全可能采取我们所不能想象的形式或结构。我们对这种存在的真实情况一无所知,我们也不可能知道这种真实情况,我们能肯定的就是有某些存在存在。

另外一种存在叫自为存在,是一种时刻在否定的存在。人的意识就是那么一种存在。与其把它看作一种实体,倒不如把它看作一个时刻运动着,变化的过程。这个不安定的存在永远地改变着自己。说它没有本质是因为它一直在改变;说它有本质是因为它的过去会沉淀为自在存在。它是意义的来源。一种理解它的方法是想象下面这样的场景:自为存在像弥漫在空间中的气体,更准确地说,它缠绕着世间的自在存在,甚至进入其中。在被自为存在缠绕之前的自在存在是一片未分化的混沌,而意识却以一种特定的角度缠绕存在的某个部分,赋予那个部分以意义,最终“收割”出一个实体。我们就因此有了充满界限分明的实体的世界。比如说,桌子上的一个水瓶是意识从一片混沌中的背景分割出来的,从桌子-水瓶-地板的混沌中分割出来的实体。

人的意识是自为存在,人的身体是自在存在,人也就是一个相当矛盾的自在存在和自为存在的综合体。一件人造物就是自在存在,它总是先被设想再被制造出来,因此它的本质(也就是它的用途)先于它的存在。这样说,如果作为人的制造者上帝存在的话,人也就被上帝赋予了意义而成为了自在存在;如果上帝不存在的话,那么至少有一样东西其存在先于本质(那样它才能赋予别的东西以本质),那就是人。人的意识作为自为存在的性质就是人的自由的来源。人因为其意识的本质而永远都不会完全地被缩减为自在存在,人的自由便是不可剥夺的。人的自由在于,无论如何受作为自在存在的身体的限制,人总能说“不”。

人在某种状态下会对这种自由有深刻的体会,那就是在焦虑的时候。如果要简单用一句话把焦虑和恐惧区别开来的话,那么我要说后者是对于某个外在于自己的处境的担心,而焦虑则是怀疑自己在这种情况下的反应。《存在与虚无》中有这样的一个例子,我在悬崖边上的“眩晕所以成为焦虑不是因为我畏惧落入悬崖而是因为我畏惧我自投悬崖”。我不知道别人在悬崖边上或是倚着栏杆从高层建筑向下望的时候有什么感受,但我自己的亲身体会却和所引句子十分吻合。你可能说这多么荒谬啊,我(不是指笔者)是那么一个朝气蓬勃的年青人,我的家庭融洽,跟同学也相处得很好,学习成绩很好,在学生组织中担任重要的职位,有个漂亮的女友,我是个相当重要并且相当享受这种处境的人,我怎么可能会结束自己的生命呢?但自投悬崖永远都是一种你的可能性,这并不是说你会因为悲伤或遭受打击而自投悬崖的,这相反地说明你是不自由的人,你受制于自己的处境;这是说你实际可以无视一切你生存的理由不自杀的理由,无视一切自投悬崖,这就是自由。如果这种可能性不存在的话,为什么又会畏惧呢?又或者说,某人在参加一场关乎前途的面试,表现相当优秀,面试官也表现得相当地满意,但这时候某人的突然出现的想法使他感到恐惧:他想像到自己抄起书架上的一本硬皮书正要向面试官头上狠狠砸去;他想像到自己突然出言侮辱面试官;他想像到自己突然向面试官表现不当的亲昵。如果某人确实完完全全是一个重视前途尊重权威的应试者,他就可以像机器一般愉快地和面试官对话,完成整个面试;但他意识到自己还可以成为一个破坏这一切的人(表现为攻击面试官),而且因为这种可能性是实实在在可能发生的,他对此深感恐惧。这种可能性的自由永远都是存在的,因为它是人的本质所许诺的。这种自由与一般人理解的那种潇潇洒洒的自由不一样,它更像是狭缝中的小草,虽然弱小但不可能压死。它平时也很少露面,只在焦虑的场合现身。它其实是一般理解的自由的基础,因为如果人如果不可能变成他所不是的人的话,一般而言的自由也只不过是表面的自由而已。

最后,人类的自由确实与上帝的存在如此水火不容吗?我持一个开放的态度。萨特也说过,说服别人上帝不存在并不是他的目的,因为上帝的存在是不能证明也不能证伪的;他所努力的其实是解决“没有上帝的人应该怎么做”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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